家乡宝

 土冲墙，石棉瓦屋顶

门头上钉上红色十字架

简陋如农舍，这天

教堂里摆上糖果、瓜子

男人们在外面，架起大锅

烧开一锅水，准备宰年猪

上帝和人，围坐在

火塘边，听彝族老乡

唱赞美诗。有几个女人

只是跟着礼拜长，轻声吟唱

她们也不懂的汉语歌词

她们相信上帝一定

能听懂她们心里的声音

有人感谢光阴，有人

感谢土地和雨水

所有的人，都把

没有见过的生人当亲戚

中午，花100银子在书店买了三本书

雷蒙德-卡佛的短篇小说集，29.80元

雷平阳的诗集《云南记》，48.00元

伊斯梅尔-卡达莱《梦幻宫殿》，22.00元

 

据说，卡佛一生在失业、破产、酗酒中

度过，妻离子散，仍坚持写作

仿佛卡佛不是美国人，而就是

昆明底层的一个城市无产者，一个

城中村租房度日、不谙世事的老文青

在打字机上，雕刻短篇小说

在人生的道路上一直走下坡路

笨拙，是这个人生活和写作的秘籍

拒绝模仿。如果说文字能把潦倒锤炼成

纪念唐福珍，一个成都女人

用仅有的身体

打输了一场捍卫家园的战争

因为这个女人，我们明白

人民将会怎样前赴后继地

惨败给国家，自取灭亡，直到

大地上高楼林立，面目全非

老六，听说我得了癌症，一定要来

看看我，就像去狂吼的秋风中

祭奠最后一片树叶。老六一大早

就从公司请假溜了出来，电话约我喝茶

我说我白天没空，其实我也不知道有空没空

我只是不想，在别人面前摇摇欲坠

尤其是在一个从未谋面的曲靖人面前

 

在老六想象中，一个写诗的人与人约见

不能离翠湖太远，于是老六一个人

怀揣一本刊有他诗作的《大家》杂志，围着翠湖

转了两圈，因为历史上曾经有许多诗人

在这里独自散步，思想如翠湖莲花绽开

为了打发时间，又到新建设电影院

拍摄时间：2006年元旦黄昏，地点：昆明草海大坝

 

昆明福桥园吃米线后送别昭通诗人麦子返乡，当天气候严寒，路面结冰，通往昭通的高速公路关闭，昭待公路等路段大塞车，长途班车上的乘客饥寒交迫，当夜被迫宿于昭通。只穿着单衣的麦子在风雪途中度过了我不知道怎样度过的三十个小时，第二天下午方抵家乡绥江

 

中午十二点发车，九小时车程的乌蒙山路

被无限延长。时间停在了路上

风雪交加，你只穿了一件单衣

寒风穿过我的骨头

 

下午四点，你在电话里给我再添冬衣

好像被困在乌蒙山路上的

 事情，总是背离自己的方向，例如今天：

早晨出门打算开车去陆良

接工地上的工程师和在宜良读书的儿子

回家过年，我多么想在第一时间

问候所有的人，我多么想做个有用的人

我随手带上家门，一摸裤包

才发现所有的钥匙忘在家里了

不能开车，不能回家，身无分文

我才发现，即便在家门口，我也举目无亲

走投无路。他们当然可以

各自乘班车回家，任何人都不用等我

这种感觉多么轻快，也十分沮丧

  

一九八五年，洱海

 

怀揣一卷诗，走在洱海边

一条牛仔裤走投无路

不像揣着人民币，可以

四海为家，毫无忧虑

走进小吃店，出来的时候

更加饥饿

那个时候，苍山戴着雪冠

下关的风，卷起落叶

打在你脸上

酒鬼，必须找到另一个酒鬼

洱海的满月

才会从海东升起

 

一九八五年，滇池

 

文明

 

文明不是无休止的发展

文明是坚守

在爱情、贫困和风景中

 

远方

 

远方不能到达

因此远方不是天涯海角

而是在辽阔中寸步难移

 

断裂

 

90后的孩子，以为滇池

从古至今，就是一池污水

孙髯翁大观楼长联是撒谎

 我们坐在墓前的草地上，被过去遗忘了多年

这位每天在松山牧猪的老大爹

对我们说：

      “我八十四岁了，当年家里的两匹马

一头牛，都被日军强行征用

我和我爹赶着牛马，运送军粮和弹药

日本人用枪押着，一两个月，马就累死了

我爹被炮弹炸上了天，一条腿

挂在那棵大树上，”老大爹用舌头

舔湿卷烟纸，卷好一只烟递给我：

      “经常有人来吊唁松山，有你们这样的

旅行者，有国军老兵和他们的后代

我爹的名字不在墓碑上，他的血肉在泥土里